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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莫那能文學作品突破沉默的牢籠(上)
作者 / UMAV

1980年代,台灣社會仍存在人口販賣風氣,當中衍生了嚴重的雛妓問題。雛妓產業除了使未成年少女成為迎合資本主義社會下既有的君尊結構(Kyriarchy)之供男性消費的商品,也與貧困群體有密切的關係:無論自願或非自願從娼,雛妓有極大部分出身經濟弱勢的高風險家庭,在當時更有一批又一批的原住民少女,以改善家中生計為由,賣身至他鄉。

雛妓問題不僅帶來承受勞力與性剝削者的個人身心苦難,也使原住民社群中固有的道德倫理受到衝擊,帶來族人集體的心靈尊嚴受挫,也在社會上形成汙名化的族群刻板印象。對這般苦難與悲情的描繪,在排灣族詩人與社會運動者莫那能(Malieyafusi Monaneng)的作品中屢見不鮮。

社會運動並非一觸即發的事件,而是一連串壓迫脈絡和抗爭歷史所積累的過程。如今台灣社會處境有許多變化,原住民族群權益或女性權利,相較20多年前的原運時代,已有許多改善,但也仍有需要繼續之議題。筆者同時身為原住民與女性,期待能繼續藉由文學的力量去看見和傳達受苦人民的聲音與歷史。

針對莫那能生平、莫那能的其他作品以及對性別、社會、族群與運動之討論尚有許多空間,非下文探討之主題,皆盼日後能有論述的機會。

■詩作顯示雛妓無助的命運

莫那能雖然身為男性,卻對雛妓處境與心情有貼切深入的描繪,這與他個人經歷有極大的關係。1977年,莫那能未成年的妹妹遭堂姊夫賣給娼寮成為雛妓。 莫那能千方百計將妹妹救出之後,1984年,妹妹卻又因著家人重病、家計困難的因素而自願回到娼寮工作。莫那能妹妹的家書寫道:「我很痛苦,我不曉得從字典裡能不能找到比痛苦還痛苦的字……大哥請你相信我,等爸爸跟祖母的病好了以後,我就會離開。」 莫那能所寫的〈百步蛇死了〉〈遭遇〉〈鐘聲響起時〉等三篇詩作,背後都以從娼者的命運為主題,卻也牽涉著原住民、女性、貧窮以及性剝削等多重議題。這些詩是台灣某個時代底層人民所有苦難的縮影,令人不忍卒讀,卻也非常應該被認識。

淪為雛妓所承受的身心代價、眾多少女為家人所作的犧牲,以及原住民族人因極度貧困而無從選擇的命運,皆讓莫那能痛心疾首,並因此寫詩關注雛妓處境,踏上救援雛妓的社會運動之路。

〈遭遇〉〈鐘聲響起時〉〈百步蛇死了〉的共同內容是描寫原住民少女被迫離開原鄉部落的生活環境,在都市從事娼妓的心境,然而這三篇詩作皆有不同的敘述人稱,以不同視角來描繪受苦者的感受和經歷。〈百步蛇死了〉以第三人稱視角,敘述原住民少女失去了原屬族群文化中的階級倫理與尊貴地位,淪為都市中的交易商品:「百步蛇死了/裝在透明的大藥瓶裡」;〈遭遇〉則由第二人稱視角敘述「妳」的心境,「妳炫目美麗的身體/不再為妳所愛的人/討歡喜/一切只為了交易」;〈鐘聲響起時〉則以第一人稱視角表達鬱悶的心境,此種表現手法最為赤裸而不忍卒讀:「當老鴇打開營業燈么喝的時候/我彷彿就聽見教堂的鐘聲/又在禮拜天早上響起」。

台灣文學研究者董恕明指出,台灣當代原住民作家於1980年代以第一人稱主體發聲之作品,多以「我是誰」和追問「我們不是一家人」的情境中開展 。以筆法風格鮮明直白的莫那能為例,其詩作雖是血淚斑斑,卻也如同黑暗中的閃爍星光,指引著族人前進,鼓舞原住民族人抬起頭尋回尊嚴。

三首詩中皆運用對比手法,透過環境、心情、場所等對照,呈現從娼者的悲哀。「牠的蛋曾是排灣族人信奉的祖先/如今裝在透明的大藥瓶裡」,〈百步蛇少女〉以族群文化制度中的榮耀象徵,對比現代消費主義下的商品。「過年的前夕/到處歡歡喜喜/妳卻在寒冷的風中飲泣」,〈遭遇〉以節期的歡愉,對比從娼者的心寒哭泣。「當客人發出滿足的呻吟後/我彷彿就聽見學校的鐘聲/又在全班一聲『謝謝老師』後響起」,〈鐘聲響起時〉以娼寮環境,對比於少女心中嚮往、屬於孩童應該身處的學校場景。

百步蛇在排灣族文化中有崇高的地位,其形象符號不僅是貴族的代表,亦在某些社群的神話傳說中被視為族人的祖先,對於排灣人而言,百步蛇同時具有宗教性與社會性的意義。排灣族人的莫那能以「百步蛇死了」作為詩題,描寫被料理為藥酒的百步蛇供人購買飲用,以及淪落為娼妓的百步蛇後裔,不啻是一種控訴,亦抗議著資本體系進入原住民社群中,對原有的部落生活模式造成衝擊,在必須以貨幣作為生存需求的結果下,被犧牲淪為商品的少女象徵著族群文化、倫理與尊嚴的死亡。在〈鐘聲響起時〉中,「教堂的鐘聲」與「牧師」象徵著部落中存在著信仰力量。主角身處地上煉獄(娼寮),只盼牧師能為她祈禱,願基督教的上帝能救贖她的靈魂。基督宗教在此詩中象徵著某種慰藉和盼望,另一方面,也顯示出對於此主角的現況而言,宗教群體未能在實質給予任何幫助,無疑更凸顯出雛妓命運木已成舟、困乏無助的處境。

■對於苦難的呼喊與訴求

莫那能的詩除了成為苦難生命的剪影,亦是對社會公義和民族困境發出呼籲與訴求。除了描寫(從娼者的)外在環境與內心悲痛,詩中亦提出對命運的回應。

在〈遭遇〉末段,「妳」以不服輸的態度作結,「將妳的苦楚與憤怒/化為力量/勇敢地面對困境/一切靠自己」展現了抗爭精神。在〈鐘聲響起時〉的末段,「爸爸、媽媽,你們知道嗎?/我好想好想/請你們把我再重生一次……」以懇求重生的吶喊,希望能從苦難中得著救贖,此種呼求,不啻是沉痛且直接地呼籲社會良知的回應。在〈百步蛇死了〉當中,以排灣族文化中具有神聖地位的百步蛇對照社會最底層的處境,點出淪落風塵的少女,其實是族人悲劇的縮影,標誌著原住民族人如何在文化傳統與個人際遇中失序漂泊,承擔民族、歷史、文化、階級和性別上的荒謬現實,如董恕明所評論:「吃的苦中苦,仍為人下人」 的悲傷。

在過去,台灣存在著人口販運問題,許多未成年少女因故被賣至娼館,在市場需求下成了雛妓。雖然可以獲取收入,但是賣淫帶給少女的傷害及生活、婚姻和家庭問題,遠非金錢可以彌補。此外,從娼所得也備受剝削。但因著老鴇、保鑣甚至員警的勾結,雛妓很難逃跑,只能任憑娼館發落,淪為娼妓產業中的非法勞力人口。娼館中甚至有對女性施暴折磨,逼迫賣淫的情況。

娼妓產業形成的背後固然有眾多因素,然而統計事實顯示,被迫賣身的原住民少女,大多出身自貧窮家庭。「貧窮使原住民長期處於經濟弱勢,也導致……婦女從娼,性產業侵襲原住民部落的主要原因,」長期關注娼妓產業問題和救援雛妓的婦女救援基金會,是台灣婦女運動的先驅團體。

根據婦女救援基金會的救援實例與統計數據顯示,從娼者中有相當高比例為原住民婦女,1987至1988年間的正風專案取締統計,甚至得出原住民婦女從娼比例高於平地婦女13.94倍。1980年代,婦女權利運動者、原權人士以及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的彩虹婦女事工中心,因著關心娼妓產業和雛妓議題,帶頭掀起一波波救援與抗爭。第一任原權會會長胡德夫,甚至曾於政見發表場合上沉痛控訴:「……你們有人去嫖妓,被嫖的是我們山地人。」

在1986年,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婦女事工中心以救援雛妓為主題的「彩虹專案」,結合婦女、人權、原住民與宗教團體的力量上街頭,喚起社會大眾關注原住民少女的處境。1987年,約1萬5000人在買賣與剝削雛妓最嚴重的華西街發起遊行,反對人口販賣。經過十餘年各方團體的努力,1997年立法院通過《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2001年立法加重人口販子與嫖客的刑罰、公布嫖客照片與姓名,販賣雛妓的惡行才逐漸消失在社會上。

文章與圖片來源:台灣教會公報新聞網, https://tcnn.org.tw/archives/65432,2020.03.18摘錄

圖片提供:作者


資料提供單位:台灣教會公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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