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is truth? Christ and Pilate, 1890

「真理是什麼呢？」（約翰福音18章38節）彼拉多問耶穌。他之所以如此探詢，不為尋求真理，而是因為耶穌向他表明，祂來到世上，是為真理作見證。

這一互動的情境，成了俄羅斯現實主義畫家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葛（Nikolai Nikolaevich Ge，1831～1894年）構思的主題。這位主要以歷史事件為題材的畫家，於1890年根據此段聖經創作了《真理是什麼呢？》（What Is Truth?）。

│賞析│

《真理是什麼呢？》現收藏於莫斯科特列季亞科夫畫廊（Tretyakov Gallery），畫作中有著對比強烈的光影描繪，彼拉多在陽光下昂然而立，向著隱於暗處的耶穌張手，呈現質詢的姿態。他身上的長袍線條清晰有力，似乎透露俄羅斯畫家的想法，即令彼拉多屈枉正直，但既身為猶太地區的巡撫，仍有帝國高階官員的架勢與氣度。相比於彼拉多的自信，隱於陰影中的人子雖然露出面容，卻模糊不清，看起來呆滯而毫無生氣，姿勢略為傴僂、瑟縮，視線彷彿是在仰望彼拉多。兩人之間，因著光影、肢體語言、神情等落差，呈現明顯的尊卑之別。

這樣的尊卑之別描繪並不尋常，因為俄羅斯信奉的是正教會，其傳統聖像畫（Icon）至為尊崇耶穌，是以尼古拉耶維奇的處理無疑是大膽而引發爭論的。相比於伊萬‧克拉姆斯科伊（Ivan Kramskoi，1837～1887年）1872年的作品《基督在曠野》（Christ in the Desert），耶穌的形容枯槁、姿態頹唐，尼古拉耶維奇的作品更為激進，讓彼拉多傲然於明處，耶穌隱藏於暗處，兩者高下立判的態勢，隱隱傳達尼古拉耶維奇挑戰教會立場的意涵。

筆者不由得推測，或許受到19世紀末啟蒙運動影響，宗教信仰受到人本、科學理論的挑戰，人們不再以敬畏、虔誠的角度看待信仰，而《真理是什麼呢？》無論是主題的選擇或表達的方式，在在都反映了當時的風氣思潮。

在彼拉多前方牆面上，有一個不明的圓形陰影，也暗藏玄機。經調查，尼古拉耶維奇於1879年創作了《憐憫》（Mercy），展出後受到嚴厲批評，於是刮掉部分油彩後，重新畫上了《真理是什麼呢？》，該圓形陰影即無法完全抹除的舊作陳跡。未料，新作引起更大的爭議，不僅從展覽撤出、從目錄刪除，還被州長禁止公開展出。

█真理源於道成肉身

創作者在創作時，多少有自己的創作意圖、期盼傳達的信息理念，難免受時代環境影響。但我們回到約翰福音的記載，不難感受到彼拉多這位帝國官員顯然對「真理是什麼」這個問題沒有興趣，像是隨口問問，馬上便轉移了焦點。但既然彼拉多是如此漫不經心，為何約翰還要記下這個問題呢？須知在約翰福音中，真理是重要的主題之一，而這一段對話，也是約翰福音中最後一次提到「真理」一詞。

相比於我們提到「真理」一詞，常直覺地想到放諸四海皆準、永恆不變的原則，聖經所用的「真理」這個字，原始字義其實是「無隱藏」，而聖經對真理的性質、內涵有相當豐富的論述。約翰論及真理，開宗明義地告訴我們，真理的來源乃是道成肉身的基督耶穌（約翰福音1章14節），相比於藉著摩西傳下的律法，恩典與真理乃是直接從耶穌而來（17節）。

乍看之下，律法與恩典對立，如保羅所說：「你們這要靠律法稱義的，是與基督隔絕，從恩典中墜落了。」（加拉太書5章4節）那麼，律法也與真理對立嗎？顯然不是。其實恩典與真理的觀念在舊約聖經已然出現，但從新約聖經顯明的信息來看，舊約律法更多是顯出不當做的事（十誡中最常見的詞是「不可」），只是人因著罪而軟弱無力，無能在這悖逆的世界中遵行（羅馬書8章3節）。而當耶穌如真光照耀世人時，行惡的世人迴避、拒絕、恨惡，那些屬祂的人卻因著上帝的恩典而親近光，從而有能力按律法而行，行出真理（約翰福音3章19～21節）。

█靠著聖靈、按著真理敬拜

除了指明真理的源頭之外，約翰更記載耶穌與撒馬利亞婦人關於真實敬拜的談論。當那位婦人發現耶穌這位拉比指出自己的隱情，轉向猶太人與撒馬利亞人長年的宗教爭論，人子便順著她的話，告訴她被敬拜的上帝既是靈，那麼真實的敬拜不在於宗教傳統的地點，「敬拜祂的必須靠著聖靈按著真理敬拜祂。」（約翰福音4章24節，新譯本）

這樣的揭示提醒我們，敬拜乃是以上帝為中心，當尋求被敬拜的上帝喜悅什麼，「如果你們獻平安祭給耶和華，要使你們所獻的蒙悅納。」（利未記19章5節）而上帝的兒子告訴人們當如何敬拜天上的父，要求我們尋求聖靈的幫助，而非藉著血氣，以為只要有心就好；要求我們尋求對真理的認識，而非憑藉人意，以為只要有正確對象就好。從這段對話，我們可以發現猶太人與撒馬利亞人的爭議，不在於對象是否真實，而在於他們向上帝敬拜，是否是靠著聖靈按著真理敬拜（約翰福音4章24節）？

如此對敬拜的要求，並非陳義過高，或是對人的苛求。那知道萬人的主，豈不知我們的軟弱？豈不知我們對真道的抗拒？豈不知我們受罪的管轄而無法自拔？然而，全備的福音宣告，因著上帝兒子的釋放，罪人要認識真理並因此得自由，不再作罪的奴僕，而是作上帝的兒子（約翰福音8章31～36節）。

這從罪中得釋放的應許，還伴隨永蒙保守的允諾，即耶穌要求父差遣真理的聖靈與屬基督的人永遠同在（約翰福音14章16～26節）。因此這自由不是空口白話，而是三位一體的第三位格對為罪憂傷者的勸慰，與跟隨基督者同在，使基督門徒想起主的話語，得以認識救主，進入一切真理（16章13節）。我們得以成聖，不是靠著自己，而是靠著那為我們捨命的主，在基督裡合而為一（17章17～23節）。

█認識、就近真理

在約翰福音中，關於真理更具震撼力的宣言，是耶穌表明真理最精確的意義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觀念、顛撲不破的道理，而是祂就是真理，祂並且是通向天父的唯一途徑（約翰福音14章6節）。一如我們有言「有眼不識泰山」，彼拉多面對真理的本體發出謬問，而問題的答案在整卷約翰福音清晰闡明。

不過，彼拉多「真理是什麼？」這個問題，對於提倡多元的當代有著重要的意義。卡森（D. A. Carson）在著作《認識新興教會》（Becoming Conversant with the Emerging Church）中，指出現代主義（Modernism）和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雖然有截然不同的形式和傾向，但是就認識論（Epistemology）角度看，均以「我」為出發點。因此，真理是什麼？擁有各樣科學工具、承襲啟蒙運動的現代主義會樂觀地說：「我們能知道真理。」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黑暗、對前者有了反思的後現代主義則會說：「我們不能知道真理。」而基督門徒本著聖經、存敬畏與感恩的心告白：「真理向我們啟示自己，我們得以認識、就近真理。」

※參考資料
1.《認識新興教會》（Becoming Conversant with the Emerging Church），作者卡森（D. A. Carson），麥種出版社。
2.《俄羅斯歷史油畫1000例》，廣西美術出版社。

文章來源：台灣教會公報3808期

圖片來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Nikolai_Ge#/media/File:What-is-truth02.jpg，2026.02.11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