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德肯神父紀念雕像《宣教師,西藏探險家,剛果先鋒》遭抗議者潑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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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時逢二二八和平紀念日,願比利時的歷史反省經驗,能成為台灣邁向公義、和平、獨立的他山之石。 █從雅各立石為記說起 舊約第一個立石為記的故事,發生在離散之地。在雅各用紅豆湯取得長子名分後,他的哥哥以掃想殺他,雅各匆忙逃離。就像亞伯拉罕,雅各離開了自己的本地本族本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以石為枕。在夢中,雅各發現天梯,並向上帝許願說:「上帝若與我同在,在我所行的路上保佑我,給我食物吃,衣服穿,使我平平安安回到我父親的家,我就必以耶和華為我的上帝。我所立為柱子的這塊石頭必作上帝的殿;凡祢所賜給我的,我必將十分之一獻給祢。」(創世記28章20~22節,和合本2010版)雅各以所枕的石頭為證據、為記號,作為日後償願的憑據。 這則寓意深遠的敘事,可以視作紀念碑的由來。紀念碑,大抵具有幾種功能,作為過去事件的證據,成為現下傳遞意義的符碼,並且為未來行動提供指引。立碑為記,因而當然事關歷史文化的傳承。但不只於此,紀念碑還有政治、宗教與經濟種種的意涵存在。 2020年,非裔的喬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因美國警察執法過當而殞命後,引發了「黑人性命同樣重要」(Black Lives Matter)的反種族主義浪潮。示威者將不滿發洩在各地紀念碑上,用油漆塗鴉或吊臂推倒等抗議行動,要求重新省視殖民時期販賣黑奴的歷史不義。除了加州爆發數起針對西班牙殖民時期的天主教神父、已被封聖的朱尼帕洛‧塞拉(Junipero Serra)雕像抗議潮,建於1771年的聖加百列天主教堂(Mission San Gabriel Arcángel)更疑似遭縱火焚燒。其影響所及遍及全球,「比利時也有種族主義紀念碑!」潑漆抗議事件,就這樣登上了新聞版面。 █究竟是歷史遺產,還是罪債? 1885年,比利時這個才脫離周遭列強獨立出來的小國,一轉頭,便以異常酷烈的手段來遂行殖民統治。國王利奧波德二世(King Leopold II)當時不滿足於「小國寡民」,打起了海外殖民地的算盤,位於亞洲的台灣、菲律賓,都曾在他想像的版圖中。但在買下或租用亞洲據點無果後,利奧波德二世將目光調轉到非洲,以文明教化與宣教佈道等為藉口,宣稱自己「不是為了賺錢,而是讓這些愚昧無知的人,從懶惰中解放」。 利奧波德二世先以為基督宣教為名,派探險家史坦利爵士(Sir Henry Morton Stanley)去非洲踏查,並與當地部落簽訂不平等條約,再成立種種學術或慈善組織,如「國際剛果協會」(Association internationale du Congo),然後,巧妙利用美國南方內戰後的種族主義心理,希望黑人都自願地離開美國返回非洲。他並利用德、英、法彼此競逐的國際矛盾情勢,在柏林舉行的西非會議後,成功接收剛果作為私人領地。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比利時更順勢接收戰敗的德國的非洲殖民地──盧安達和蒲隆地。 如同舊約埃及法老王,這位比利時人景仰的「建設君王」,在剛果強制實施產量配額制度,未能達標的非洲本地人及其妻女會遭砍去手腳作為懲罰,以致當時有將近有1500萬人殞命。美國學者亞當‧霍克希爾德(Adam Hochschild)的著作《利奧波德國王的鬼魂》(King Leopold’s Ghost),便以「流淚的橡膠樹」與「流血的斷手」來描述其20年統治下的暴政。 1908年,在國際輿論壓力下,利奧波德二世才將剛果治權出讓,交由比利時政府治理。即便如此,這位精於算計的王仍留了一手,1906年透過國際資本共同成立「聯合礦業」(Union Miniere du Haut-Katanga),直到1960年剛果獨立,這家私人公司主宰比屬剛果的鑽石、銅、鈾和鈷的開採,成為「財團殖民地」。因這塊餅實在太大,比利時政府成為煽動地方叛亂的「背後那隻黑手」。 接下來的二次世界大戰成功轉移了國際輿論的焦點,使比利時的殖民過往,尚未獲得徹底清算,至今仍保有不少帶有種族主義色彩的雕像與街道名。「利奧波德二世的銅像該不該移除?」是現今比利時社會尋求「去殖民化的公共空間」的輿論焦點。但其實,不只是政治意味濃厚的雕像引發爭議,天主教會神父康斯坦‧皮埃爾-約瑟夫‧德‧德肯(Constant Pierre-Joseph De Deken)的雕像也是備受爭議。 █海外宣教的功與過 德肯既是神父、宣教師,也是探險家,他曾在中國和剛果待過,後來還出版《在剛果的二年》(Twee Jaren in Congoland)一書。不僅如此,他與比利時皇家關係良好,擁有利奧波德騎士勳章。為了記念他,其故鄉安特衛普市特別委託藝術家讓-馬裡‧赫蘭(Jean-Marie Herain)製作紀念雕像,名為《宣教師,西藏探險家,剛果先鋒》(Missionaris. Ontdekkingsreiziger in Tibet. Pionier in Congo.)。這座紀念雕像,可見德肯神父身形高聳,手持十字架在胸前,另一隻手朝下,單膝還跪在半裸祈禱的剛果信徒的背上,形成強烈對比。 不過,早在「黑人性命同樣重要」運動之前,自2014年起,德肯神父的雕像便迭遭抗議,甚至遭潑漆。批評者認為,這座紀念雕像呼應所謂「文明使命」的價值觀,加強了比利時殖民者權力大/高/上,和非洲人卑/低/下的刻板印象。幾個社會運動組織如「殖民記憶」(Mémoire Coloniale)和「攜手反抗種族主義」(Hand in Hand Against Racism)主張,視覺文化確實塑造公眾的歷史感,紀念碑代表社群想記住的東西。對去殖民社會而言,人們需要批判性地審視紀念碑在當今社會存在的必要性及其傳達的意義。 2015年,安特衛普市政府在德肯神父的雕像旁加上了說明牌,試圖平息爭端。但與紀念碑大小不成比例的歷史背景說明,非常容易被忽視,並無法提供足夠的誘因去反轉公眾的慣習。 因持續的爭議,致使2018年迦納的藝術家易卜拉欣‧馬哈馬(Ibrahim Mahama)創作了《論紀念碑的沉默》(On Monumental Silences)反諷之作。他與歷史學家舉辦座談會,用濕黏土製作跟原雕像相仿的部分,在現場與聽眾互動,來進行各式各樣的修改、重塑與再想像,並刻意將雕像的底座換成了橡膠,譏諷這一切「建設」都是奠基在殖民主義的掠奪上。 (待續) 文章來源:台灣教會公報第3808期 圖片來源: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