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時逢二二八和平紀念日,願比利時的歷史反省經驗,能成為台灣邁向公義、和平、獨立的他山之石。 █基督宗教宣教師是殖民主義者嗎? 在國際關係及地緣政治的權力交互影響下,宣教並不總是為帝國主義發聲。沒錯,宣教師的確曾藉助於帝國來拓展宣教版圖;為了請西方社會挹助宣教所需,宣教師亦常不自覺訴諸「白種人優越意識」。但不容諱言,也有不少宣教師直言抨擊殖民治理與種族歧視。宣教往往因信仰社群的差異(如新、舊教),帶來社會乃至族群關係的重組,故此把宗教差異化約為種族主義,無法解釋宗教在社會演變過程中扮演的角色。歷史學者凱倫‧瓦爾加達(Karen Vallgårda)遂批評,將宣教與殖民等同的做法,出自「殖民者vs被殖民者」的二元史觀,既無法分析殖民地複雜的權力運作,亦把被殖民者片面限縮為被動無助角色,忽略他們同樣具有能動性。她認為,殖民者與被殖民者、西方與非西方、統治與反抗這些二元對立的概念,一開始的確是有用的做法,可促使人們去質疑權力問題,但最終讓人們對權力如何部署,權力怎樣介入、相互競逐、轉移和遭挪用的探究受到限制。 歷史正義若不想淪為時空錯置、黨同伐異的意識型態之爭,便須建立在同情的理解與厚實的史料分析上。迦納的倫理學者凱撒‧阿特伊爾(Caesar ALimsinya Atuire)便曾對紀念碑移除可能意味的「第二次的死亡」,人物傳說的死亡,異地而處地自問:「如果是我出生在四百年前的白人販奴家庭中,我會怎麼做?」進而肯定「生命必須放在其複雜的處境下去作判斷」的原則。 █一個宗教社會學的側寫 據歷史學者伊德斯巴爾德‧戈迪里斯(Idesbald Goddeeris)的調查分析,比利時三百多個跟宣教師相關的紀念牌匾、街道名稱及教堂雕像,多集中於市鎮而非大都會。其中,除了一個為女性外,全數為男性。這不僅反映出性別偏見,也與階級相關。在殖民主義的年代,偏重以農牧維生的荷語區多投身海外宣教,而非像法語區多從事相關公務。隨著現代世俗主義乃至全球化的變遷,宣教師雕像的意義也與時俱移。過去禮敬聖徒的宗教意味如今變淡,更多強調其自我犧牲的道德典範。又或者,藉著設置宣教師的聖像,位於邊陲的市鎮傳達了某種反全球化的鄉愁或地方意識。 由此可見,生平反種族主義的德肯神父雕像遭潑漆,與其生平事蹟並沒有什麼直接關連,更多是起因於創作者的心態及表現形式。另一座同樣受質疑的維克多‧羅倫斯(Victor Roelens)神父雕像也是。只見他站在地球之上,舉起象徵基督信仰的巨型十字架,如樹(又如矛),要植入(或刺向)剛果的土地上。事實卻是,羅倫斯曾組織反奴隸制度的委員會,在剛果宣教時期與其他教士一起反對剝削黑人,並在1917年創下按立黑人神父的世界紀錄。而聖徒的雕像藝術,則往往與聖像畫傳統有著一脈相傳的關係。 █拆與不拆之間 紀念碑的去留,各地的回應不同,出發點也迥異。支持留置紀念碑的比利時家鄉人,往往質疑那些所謂「進步」的聲音,根本不了解神父奉獻的心志,沒有住在當地,卻很喜歡對他們的紀念碑和路名指手劃腳。另一方面,美國內戰的南方英雄「將軍李」(Robert Edward Lee),其後代卻在新聞發布會上表示,「紀念碑是仇恨、偏執和種族主義的象徵」,自己先是基督徒,才是將軍李的後裔,支持拆除雕像的決定。 更有英國黑人學者傑夫‧帕爾默爵士(Sir Geoff Palmer)一針見血地說:「別拆紀念碑,拆除種族主義!」他反諷道,自己從來沒看過白人社群這麼合作,願意拆除紀念碑。若拆完紀念碑,就意味事情就此翻篇,他倒寧願選擇讓紀念碑留下,藉此深掘出那些隱而未現、埋藏在人們心中的種族偏見。 現在圍繞著紀念碑引發的攻防,從來就不只在雕刻本身,而是其背後的意識型態與自我認同受到新價值觀的衝擊。當紀念碑脫離原來的社會處境,其承載的意義受到新時代的挑戰,它還能提供未來任何的行動指引嗎?另一方面,有關「公共空間的民主化」的想像,除了定於一尊,用這尊代替那尊外,也可能包容多元而開放的歷史記憶嗎? █結語:和平,在路上! 2024年9月第二個禮拜日是「開放紀念碑日」(Open Monument Day),又稱「歐洲歷史遺產日」(European Heritage Days),歷史建築物、紀念碑和文化遺址,在這一天均開放免費進入參觀。歐盟國家這年的共同主題「路途、網絡與連結的歷史遺產」(Heritage of Routes, Networks and Connections)。比利時佛萊明區的活動由魯汶市主辦,主題更明確:「在路上!條條大路通魯汶」(En route! Alle wegen leiden naar Leuven)。 作為一個大學城,魯汶絕大多數的人口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這使得魯汶成為一處既親近又遙遠的地方。來自台灣的我,帶著七星中會義光教會兄姊摺好的紙鶴,參與這次文化展演活動。這個「2024紀念碑」作品,結合易經卦相符碼,特別是象徵福或厄的水火既濟與水火未濟兩卦,用十二生肖的傳統窗花放大「人」的時間性,在其中掛起香港反送中運動的黃雨衣,並用大量的鏡面反射,把觀眾倒影融入其中,與圖像學中代表永恆的鏡相,和無限鏡中的燭影,兩相映照(如左圖)。充滿色彩的千羽鶴,則由小至大,依序放置在四個角落,由遠而近的鏡面上,最終將代表純潔靈魂的白鶴朝向象徵真理的大光前(如上圖)。作品想傳達的是,紀念碑不過是有限的象徵,是人在歷史情境中自我的投射。作品是未完成的,也是變動的,更是一個邀請,邀請觀眾採取立場,決定自己在人的有限歷史處境中,到底站在哪個角度,望向何方,最終看到了什麼。 筆者這個創作,不意間竟呼應了「反紀念碑」(counter moument)運動的藝術潮流。傳統紀念碑意圖傳達宏偉與永恆的意象,常以偉大的人物作主題,使用持久堅固的材質,放置在與日常生活空間分離的所在,傳達的意義往往是固定的,多不看重觀眾的親身參與與反思,且在藝術表現手法上罕有對比或並置安排。但反紀念碑運動卻更強調事件本身,往往從受害者的視角出發,使用易變的材質來表現時間性,且與日常生活的處境相連結。由於強調作品納入觀眾的反思,因此其意義是多元且彈性的,為表達人的有限性,甚至在一開始創作時,便以與其他周邊物件並置作為藍圖。 或許,當人們的鏡像效應反映的不再是如何偉大,而是怎樣渺小,紀念碑的爭議方才可能止息,那時,「和平,(才)在路上!」 (全文完) 文章來源:台灣教會公報第3809期 圖片來源: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