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這麼瘋嗎？」2025年6月某日清晨5點半，手機鬧鈴響起時，我睡眼惺忪地坐在床邊，忍不住再次問自己。

人到中年，許多事情開始變得務實。體力需要計算，時間需要安排，熱情也不再像年輕時那樣不顧一切。更何況，6月通常是一年裡最忙碌的季節。然而，那天我還是決定完成一件已經掙扎好多年的心願──獨自驅車三個多小時，再坐半小時的船，前往美國密西根州北部、位於五大湖之一休倫湖（Lake Huron）的麥基諾島（Mackinac Island），參加島上一年一度盛大舉行的丁香花節（Lilac Festival）。

太太和孩子對丁香花沒什麼興趣，於是只有我一個人上路。一路上，我靠著咖啡以及巴哈的《前奏曲與賦格》（Prelude and Fugue）提振精神。車窗外，天色從黎明前的藍色慢慢轉為微雨中的灰白，像是北國漫長的冬天終於開始甦醒。

我原本以為，那不過是一次賞花行程，直到真正踏上那座島，才忽然明白，這些年，我這個「花痴」究竟錯過了什麼。

█有靈魂的花

對許多台灣人而言，丁香花這名字或許有點陌生，但其實她是一種極有「靈魂」的花。中文世界裡，「丁香」更多時候讓人聯想到香料，是桃金孃科蒲桃屬。但北美與歐洲人說的丁香花，指的是木犀科（與橄欖、桂花、茉莉同科）丁香花屬（Syringa）植物，一種原產於東歐、中亞與東亞北方的落葉灌木。

丁香花是由許多四裂小花聚合成圓錐形的大型花序（panicle），沒有熱帶花卉那種張揚的豔麗，比較像北方人的性格，安靜而內斂。丁香花通常在晚春盛開，長串圓錐形花序如雲霧般覆滿枝頭。

丁香花的香氣非常特殊，混合了蜂蜜甜味、綠葉氣息，還有微微的藥用辛香──甜美裡帶著一絲剛硬，彷彿春天裡冷冽的氣息。真正的丁香花精油非常難萃取，也極難保存，所以多數的丁香花香水必須使用人工調香。正因為香氣不能真正留下，更顯得珍貴。
丁香花最迷人的地方，是她與季節之間的關係。她只在春天短暫盛放，彷彿上帝只允許人在短短幾週的時間裡窺見某種榮耀。也因此，許多北方人對丁香花都有季節性的情感記憶，聞到她的香氣，就知道春天真的來了！

█一座被香氣保存下來的島

麥基諾島最令人驚豔的不只是丁香花，整座島就像一座穿越時空的歐洲美麗鄉村，重回人們記憶裡19世紀充滿了歷史、文化和藝術等人文的況味。

法國殖民者最早在此建立據點，後來英國接手，歐陸移民陸續把他們家鄉最喜愛的丁香花帶上島。經過兩百多年栽植，如今全島擁有上萬株丁香花，包含大量罕見品種如複瓣丁香花、斑葉丁香花，顏色從深紫、藍紫到粉白……許多植株甚至超過百年以上。

那一天在島上，我明白為什麼丁香花如此容易引發人的鄉愁，因為她本身就帶著一種「客旅感」。丁香花是一種長壽植物，孩子長大離家了，老房子傾頹了，時代過去了，滄海桑田，事過境遷，但丁香花還活著，像是時間留下來的見證人。於是心裡忽然浮現希伯來書的話……物換星移，人事已非，我們卻「羨慕一個更美的家鄉，就是在天上的」（11章16節），那是永恆不改變的！

麥基諾島的花長得好，其中一個原因正是因為島上極力保留了19世紀的樣貌。島上長期維持19世紀的交通狀況，至今仍禁止一般汽車進入，只能乘坐19世紀的懷舊馬車。大量馬糞與馬尿如何處理？集中發酵製成堆肥，再回到花園之中。於是，那些看似無用、甚至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東西，最後竟成了肥沃的養分。於是，最臭的馬糞，長出了最迷人的芬芳。

█丁香花與客旅神學

基督教信仰有一個淵遠流長的傳統，即人不是永久屬於這世界。

從亞伯拉罕離開本地本族，到以色列人在曠野漂流，再到彼得稱信徒「是客旅，是寄居的」（彼得前書2章11節），聖經始終提醒我們，這世界不是終點。然而，真正的客旅感，並不是對世界失望，而是在世界短暫的美裡，隱約感受到另一個更真實的國度。

丁香花正有這種氣質。她的花期極短，常常盛放不到幾週，一場大雨後，便是滿地花瓣，迅速褪色。但也因為短暫，讓人更加珍惜。這很像我們人生中的許多時刻──一次團聚，一場音樂會，孩子童年的某個瞬間，父母仍健康的某段日子……當時未必察覺，事後回望，才知道那是恩典。

我們相信，所有人世間良善與美麗的事物是短暫的，都只是預嘗天家裡更大的榮耀！

█丁香花與記憶神學

魯益師（C. S. Lewis）曾在講道中提到，有些氣味會突然喚醒人對「一個我們未曾到過之國度」的渴望（註）。丁香花正是這樣的花。

直到今天，我仍記得那天島上香氣的變化。清晨微雨時，香氣濕潤而透明；午後放晴後，陽光晒熱石板路，空氣中的香味又變得濃郁甜美。不同光影下，同一種花竟呈現截然不同的性格。

氣味，也能成為記憶的容器！這讓我想到基督教非常核心的一件事──「記念」。

聖經裡，上帝不斷吩咐祂的百姓「不可忘記」，就像舊約的逾越節、新約的聖餐禮，都不只是單純追憶歷史，而是透過記念使人重新被提醒並堅固於上帝的救恩之中。因為人一旦忘記自己的來處與所蒙的恩典，也容易失去自己是誰的方向感。

有趣的是，丁香花總與記念連在一起。她常出現在老房子旁、教堂庭院、鄉間小路、墓園邊上……像是某種被時間遺留下來的氣味。她讓人想起已離世的人、回不去的童年、曾經單純的自己、某些再也無法重來的季節……。

但基督教的記憶，不該停留在懷舊裡，真正的屬靈記憶，會把人引向盼望。因為所有最深的鄉愁，最終指向的其實不是過去的時光，而是天國。

█一間關於時間的酒店

麥基諾島上的格蘭酒店（Grand Hotel），更濃縮、承載了這種情感的記憶。

自1887年營業至今，格蘭酒店一直是島上難以忽視的存在，曾因電影《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取景而聲名遠播。它不僅僅是旅店，更是一場關於時間的夢境，封存了19世紀的往事記憶。

格蘭酒店最讓我最傾心的，是一種介於19世紀維多利亞與20世紀初裝飾藝術（Art Deco）之間的美學調性。古典的雕花家具，五彩斑斕的牆紙，氣勢張揚的地毯，充滿戲劇感的燈飾與織品，飽和的色彩處處濃烈，讓人驚豔！古典裡有張力，歷史裡藏著遊戲的靈魂。

身為花痴，格蘭酒店每日更新的花藝布置與室外精巧的花園造景不斷召喚我的注意力。正逢丁香花節，當然要以丁香花為設計主題，使丁香花花藝成為空間的一部分，與光線、空氣、牆面互相交織，形成一種流動的節奏，走著、走著，總會忍不住佇足，只為那一隅令人驚喜的轉角。

在格蘭酒店那道約201公尺、世界最長的前廊，當我坐在搖椅上遠眺湖面與丁香花，馬車悠悠而過，一陣陣湖風吹送著花香，伴隨著某種古老的節奏。那不是一次普通的旅店住宿經驗，那是一段記憶的長廊，一支色彩與時間交織的拉赫曼尼諾夫（Rachmaninoff）鋼琴曲，帶著《似曾相識》配樂的夢幻感。我知道，在這裡我不只是客旅，我正在用心記錄這道長廊帶給我那些稍縱即逝卻令人難忘的時刻！

█那股不知道哪來的瘋勁兒

那趟旅行後，我常想起自己清晨5點半起床時，不斷問自己的那句話：「需要這麼瘋嗎？」但現在我知道了。

有些看似顛狂的熱愛，其實是在提醒我們，人的靈魂需要美。不是貪圖奢華，而是能讓人喚起記憶的永恆之美。

我們知道世界會過去，丁香花會凋謝，卻仍熱愛世界裡那些反映上帝榮耀的片刻。

因為所有的美，都不是最終的目的地。那些美好只是香氣，一縷縷短暫吹來，卻足以讓客旅中的人想起自己真正的家鄉。

註：魯益師在一篇著名的講道〈榮耀的重負〉（The Weight of Glory）裡說：「那些我們以為美存在其中的書籍與音樂，若我們把她們當成終點，最終都會令我們失望……她們不過是我們尚未找到之花朵的香氣、尚未聽見之旋律的回聲，以及來自一個我們未曾到過之國度的消息。」

文章來源：台灣教會公報第387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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