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按時間推算,林森應是出生於1990年代,這時期直至2010年,中國政府嚴格執行計畫生育,超生將面臨罰款、刑罰,在部分地區甚至會強制施行絕育手術及人工流產。因為電影沒有敘述,我不能確定林森成長過程中是否曾察覺、甚至目睹父母為人墮胎,但林森確實知道墮胎對女性生理與心理的傷害有多大。比起偉大不偉大,對於這個新生命,她大概只感覺到痛苦與無奈。 人類通常會對嬰兒產生愛惜、保護的情感,甚至特別想親近、憐愛,但不可否認,對部分人來說,他們看待嬰兒就像成年人,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另一個存在而已。抱有這種態度不代表就會傷害、忽視嬰兒,只是單純沒有意願主動、熱情、親暱地對待他們而已。 雖然林森對腹中的孩子沒有太多感情,但她的母親提醒她,要是真的生下來,只要聽見孩子的哭聲,為人母者就會自然而然有所反應。林森懷孕初期就胸痛,生完孩子又因為泌乳而胸痛,身體確實自然地反應,催促著她成為母親。那種連自己身體都失去控制的感覺,讓她格外無力。 疼痛的循環彷彿暗示著,經過十個月的煎熬,林森的生命問題仍然無解。這推翻了林森當初的想像,以為用這個嬰兒可以解決流產造成的問題,包括彌補病患失去孩子的傷痛、代替賠償金、扼止母親的需索等。但事實上,這個孩子不論在腹中或生下來,都已成為她生命中擺脫不了卻也甜蜜不起來的負荷。 有趣的是,這場生育交易從頭到尾只見林森和母親參與,父親一直被蒙在鼓裡,直到林森藏不住孕肚才坦白真相。不過哪怕知情,父親也只是大發脾氣,氣完就繼續照常生活。難得參與產檢時,他還特別叮囑孕婦的表哥要好好照顧林森和孩子,明顯在狀況外。 若說父親是安靜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雖然疼愛女兒但鮮少留意外界變化,那麼母親便是平時強勢、外向,遇到重大事情時就會畏縮,需要看起來較柔弱的林森挺身而出。林森與父母的互動是電影的一大看點,他們將由衷關懷、不得不愛與事不關己三種不同層次共存的親情關係表現得淋漓盡致。 █門裡的社會 觀看《石門》,或許能更深刻理解我們走不進別人的生命,始終在門外徘徊。電影裡有大量長鏡頭,觀眾看著角色們漫無目的閒聊、一來一往爭執或是靜默無聲較勁,哪怕心裡激動,也只能乾著急。電影裡唯一正面、近距離畫面,就是觀眾稍微比較貼近角色內心世界的時刻,是大腹便便的林森戴著口罩、反覆深呼吸的鏡頭,隨後是她與男友再相見。這鏡頭不僅讓我感受到林森宛如擱淺的艱難處境,也點醒我接下來劇中的世界將面對長達三年的疫情衝擊。事實上,我個人認為,在疫情初期,全球的氛圍就像電影裡呈現的社會,雖感覺不安卻尚未絕望,還沒有那麼多悲傷、憤怒、抱怨和懷疑。 對林森來說,生下孩子真的能夠解決醫療事故賠償嗎?或許不行,或許可以。哪怕這個問題真的處理了,那她其他的問題呢?她的父母會因為這次教訓而改變嗎?林森有辦法以剛生育完的身體立刻投入已停擺近一年的空服員訓練嗎?若她不作空服員,其他出路有辦法支持她獨立生活嗎?上述問題都可能得到正面解答,只是漫長的疫情讓一切停擺、封閉、隔離,好像所有可能性的門都這樣關上、深鎖。 █思想的自由 我個人認為,林森其實是在沒有選擇中勉強挑出一個選項,被推動著向前,走到關鍵時刻又再度重複前面的行為,不斷在無力與空虛之間循環。看似一條直線大道,其實只是很大一圈的操場跑道;看似一片寬闊海洋,其實只是一個大一點的池塘。或許,這也是現代人感覺窮忙、想要躺平的原因。 我有位朋友在2016年去上海,他寫一張明信片給我,內容是:「其實我每次到中國都會感到無力,因為人實在太多、一個人太渺小了,但在中國,卻又善於歌頌一個人能有多麼偉大。我猜大概只有這樣,才不致於使人失去對於生存的渴望吧。」神奇的是,我在《石門》也看見大量推銷行為,除了林森從事銷售和擺攤,母親反覆說服孕婦家屬接受以孩子代替賠償的提案,還有林森母親從事直銷、賣卵女孩們向買家展現自己的優點、創業年輕人懇請民眾關注自家商鋪的社群帳號等,都透露著被看見、被認同、被滿足的渴望。 《石門》確實讓我看見不一樣的中國,戳破被推銷的表相。不論你的國家認同是什麼,我推薦大家盡可能接觸非同溫層的資訊。不是為了喜歡,而是為了豐富自己的觀點,並且看見社會的多元性,這能幫助我們思想更自由。(完) 文章來源:台灣教會公報第3764期 圖片來源:開眼電影網,https://app2.atmovies.com.tw/film/fszh14071684/,2026.08.19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