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的生活一言難盡，軍民一家是另一番滋味。

馬祖的海邊俯拾即是美麗的礁岩，遠看那是一道道優美的風景，實際上每個澳口與沿岸都有層層的阻絕工事：岩石上嵌著密密麻麻的玻璃刀山，看不見的礁岩下隱藏著整排可以刺破船身的巨大鋼刺，還布滿水雷，岸邊則種滿了堅硬又有利刺的瓊麻。位於南竿的「鐵堡」，美得像一幅畫的小小半島，像延伸進海裡的一個小天堂，但它是一個只能容18個人駐守的據點。狹窄的水泥坑道、厚重的花崗岩牆壁、好多個小小的槍炮口，只有六個石頭鑿成的床位，就算在黑夜，所有人也要繃緊神經。

一位曾在馬祖當過兵的中年遊客告訴我說，當年他最恐懼的是對岸的「水鬼」會趁黑摸哨。當輪到他站夜哨時，獨自一人面對黑漆漆的海面，想到敵暗我明，隨時會有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水鬼上岸，進行兩岸誰也不能輸的「我這邊今晚殺了你幾個人」的比賽，實在太恐怖了。所以他跟同袍商量，原本一人站崗兩小時，找人合作，兩人一起站四小時，才度過了那些黑夜。

現在我們像小時候玩捉迷藏似地興奮好奇，在這些人工開鑿迷宮般的坑道裡鑽進鑽出，但其實這些經過抹平的牆壁以及加大的出入口，都不是當年原始的樣子了。當年官兵們駐守在坑洞裡，精神壓力大，生活緊張枯燥，過的是吃饅頭、罐頭、泡麵而食不知味的日子。

在南竿的「勝利堡」，我們進一步體會了戰地的烽火歲月。這個由頗具規模的坑道變身而成的馬祖戰地文化博物館，展出官兵們的家書、詩句、舊照片，播放戰地的錄音，包括廣播喊話、起床號、炮彈爆炸聲等。我們如臨現場，體會了士兵生活的細節，例如：「在滴水難求的據點，士兵最期待的是可以在雨中洗澡。」「冬天裡搶沙、清運，是最辛苦的兩件事。」「硬如石頭的軍糧，狗兒被砸到也哀嚎。」

回顧歷史，1955年國民政府自大陳島撤退後，馬祖的戰略地位提升，1956年實施金馬戰地政務，馬祖變成一個軍政一元、軍民一體的地方。地下化的工事也大量動工了，官兵們拿著鐵鍬，輔以炸藥，一吋一吋地開鑿洞穴。1958年金門發生了腥風血雨的八二三炮戰，馬祖也是戰場，從此陷入更肅殺的氛圍中。

那些年，為了保護軍事機密，馬祖民眾的生活中沒有照相機、錄音機、收音機，當然絕不能放鞭炮，不能養鴿子，也不能放風箏。離對岸太近了，為了禁絕可用以漂浮的工具，馬祖人連籃球也不能擁有。海岸線是封鎖的，明明住在海邊，馬祖的孩子沒有機會去海邊玩水，萬一在海中游泳被發現，就必須面臨軍法審判。

那些年，海峽兩岸都在努力向對方喊話，馬祖每天以福州話向對岸廣播，對岸也每天強力放送過來。兩邊都是以「親愛的……」作為開頭，其實是一種精神轟炸，馬祖人久而不聞其「聲」，早當成耳邊風了。

不知是不是長期實施宵禁的緣故，馬祖人習慣早睡，商店早早關門。馬祖朋友的童年記憶是，每天早早吃好晚飯，一到6點就得關燈、拉窗簾，經常有空襲，躲空襲是習以為常的事。馬祖的房子多有地下避難室，附近還有很多防空洞，避難室常備有蠟燭和零食，人數多的家庭也會事先分配好誰去躲誰家的防空洞。後來炮擊演變成「單打雙不打」，馬祖人早已學會了聽音辨別打過來的是什麼炮彈？爆炸點距離多遠？到了1978年，雙方才終於停止了炮擊。

「沒有我們馬祖人在前線保護你們，哪有你們在台灣的安和樂利？」一位馬祖人忿忿不平地這麼說。她有著很深的感嘆，馬祖人的身分證上寫的是「福建省連江縣」，在台灣本島被認為不是台灣人，連租房子都困難。

直至1992年，馬祖解除了戰地政務，後來更開放觀光。現在，當我們以遊客的角度從碉堡的槍炮口看出去，是碧海藍天的風景，而不再是令人恐懼的生存危機了。

馬祖戰地文化博物館正在為縫合歷史的傷痕努力，是個值得喝采的切入點。但願我們所有的傷痕也都能走向和解、走向療癒，所有的傷痕，都願主醫治。

文章與圖片來源：台灣教會公報第37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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