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Kibawa’s Little Bo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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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於1425年的魯汶大學,是比利時歷史最悠久的學府,更是幾代王儲進修的首選。2025年恰逢魯汶大學600週年校慶,從10月到2026年2月期間,慶祝活動不斷。面對人工智慧(AI)主導的未來,魯汶大學舉辦一連串的研討會來反思大學的角色。然而,除了迎向未來,還有拋不開的過去有待坦誠面對。一所大學究竟該如何落實轉型正義,以過往為借鑑? █懷璧其罪的剛果 比利時的剛果殖民可以用1908年作政治分期點,分別為剛果自由邦前期和比屬剛果後期。直到1960年6月30日,剛果才宣布獨立,但政治上的獨立並不代表帝國殖民主義終結。比利時為了延續在剛果豐饒礦產獲利的優勢,煽動分裂,導致內戰,之後更發生首任總理盧蒙巴遭暗殺及聯合國秘書長哈瑪紹赴剛果調解途中神祕墜機。直到2022年,比利時政府將盧蒙巴僅剩的一顆金牙返還家屬,更坐實比利時政府曾直接或間接參與政治暗殺,並將其毀屍滅跡的猜疑。但這兩起懸而未決的案件,真相至今仍是個謎。所以,「誰」是加害者?到底是該「遺憾」或該「道歉」?究竟是該負起「道德責任」還是「法律責任」?這些仍舊各說各話。 不爭的事實是,比利時現在的經濟榮景,乃建基在不義之財上。據美國中央情報局(CIA)近年公布的1965年機密報告〈比利時在剛果的經濟利益〉,當年聯合加丹加礦業公司(Union Minière du Haut-Katanga,現在為比利時最大的能源-環保公司Umicore)、福米尼耶公司(Forminière)及加丹加公司構成了一種高效榨取的「官僚理性開發」體制。時至今日,比利時資本仍主導剛果的礦業、金融與貿易等產業。更別提這些殖民企業的股票,如何為比利時一般投資者帶來遠高於本國市場的投資報酬率! 殖民,與白色恐怖不同,它原來是個「全民發大財」運動,這使轉型正義的推動更為不易。而所謂的「理性開發」,其實與「科學殖民」脫離不了關係!魯汶大學在剛果殖民的「產-官-學」三角鏈結中扮演的關鍵角色正在此。 █知識就是錢與權 「科學知識的生產須為權力服務,對被殖民人口的知識,是殖民事業成功的前提要件」,這是魯汶大學當時知識精英為國王「科學殖民」大業所下的指導方針。於是,在剛果自由邦建立之前,法學院就已參與了國王成立的地理協會,開始對中非進行科學研究。大學日後還陸續開設了法律、農業和醫學等殖民相關課程。風向所及,連超越的宗教都不能置身事外,1886年,為了培訓非洲宣教師,魯汶大學更成立了「非洲研討會」,後由天主教聖母聖心會接管。 到比屬剛果時期,魯汶大學進而成立一個殖民培訓機構,多次派出科學考察隊前往當地。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大學開始在殖民地設立研究中心:1926年成立剛果醫學基金會,1933年成立魯汶大學剛果農學中心,負責訓練具專業水準但不獲承認的本地助理。直到1954年,才設立第一所大學──剛果魯汶大學(Lovanium)。比利時設立這所大學的時間比其他殖民國家都晚,因殖民當局認為培養本地精英可能會威脅到殖民統治。到1960年剛果獨立,只有16名剛果學生獲得學位,不到當時非洲其他地區接受高等教育人口的四分之一。這些資料詳細記載在魯汶大學600週年網頁上,這顯示魯汶大學沒有選擇對過去自己的殖民參與視若無睹,反而藉校慶進一步把自己定位在更廣泛的全球帝國主義擴張與後殖民主義的浪潮中。 █轉身,生命不能承受的輕與重 2025年10月至2026年2月的600週年慶典緊鑼密鼓地舉辦中,有兩場具指標性的大型展覽登場,主題分別為「通往知識之途徑」和「知識的追尋」,不僅展出剛果殖民時期所得的物件,探討這些物件的收藏、展示和保存的權力與倫理問題,還舉辦了「這是誰的遺產?」「有色人種求學之路上存在哪些障礙?」等主題的討論。而垮得(Alicja Kwade)的個展《塵埃之死》(Dusty Die)使用鏡面和方框構圖等手法,去質疑認知框架的主觀性對客觀性,間接呼應了大學亟欲知識轉型,擺脫歐洲中心殖民知識體系的框架。 另外,魯汶大學還以「於是,改變如潮水般湧來」為主題,委託藝術家創作校園地景雕塑。取名為「改變,如波浪般湧來」旨在突顯,知識、權力、資源掠奪和殖民遺產不會戛然而止──它們會不斷擴散、演變,並持續影響著今天。其中,剛果藝術家巴洛伊(Sammy Baloji)的作品《基巴瓦的小男孩》(Kibawa’s Little Boy,圖一)特別令人印象深刻。其靈感來自二次世界大戰的原子彈,遭暱稱為「小男孩」,是使用比利時取自剛果鈾礦所製成的事實。這個作品以破碎的鈾晶體為造型,並將馬約姆貝人(Mayombe)的輪廓嵌入其中,探討與礦產開採並存的文化掠奪。「基巴瓦」(Kibawa)指的是非洲盧巴族的大地女神,她的力量如同幽靈般縈繞在歷史之上。 魯汶大學神學院解放神學研究中心2025年也以「盲點」為題舉辦藝術競選。我的參展作品《第三眼》,使用全息圖投影把陰魂不散的殖民心態化為具象,把魯汶的校徽圖樣──聖母懷抱耶穌坐在寶座上,與當年引發國際輿論撻伐利奧波德二世的影像──剛果父親席地而座無語注視著已逝六歲女兒被砍下的手和腳(圖二),兩相並置,形成強烈的反差,並將其置於象徵耶穌聖傷的血與水分離之處,質疑教會在剛果的宣教與基督大愛精神的背離。 《第三眼》的創作來自我在魯汶求學的所見所聞,不解為何教會的傳道者並沒有批判性地質疑殖民時代傳福音的正當性,而大多順從了殖民當局──這本是一個有待深思的神學問題。這種疏忽在比利時至今仍然顯而易見,例如魯汶大學在學生抗議大學圖書館前廣場上的利奧波德二世的雕像後,學校當時為與這位暴君的所作所為劃清界線,將他的半身像另存他處,卻未能承認其在殖民歷史上的共謀,更好像「新」殖民主義不存在似的。另外,前教宗方濟各於2024年訪問比利時,曾提議要為博杜安國王封聖,忽視他被懷疑參與了盧蒙巴的暗殺事件。 █結語:是開始,而不是結束 藉著600週年慶,魯汶大學邀請所有利害關係人──學生、研究人員、教職員工、教會,和本地與全球的訪客,直接面對大學過往歷史的複雜性,包括歷史遺緒、認同與排他、殖民糾葛,以及知識全球化等議題。不過,承認殖民歷史是一回事,全面的轉型行動(例如:文物歸還、體制性改革)還有待作為社會認知與良心的大學,包括所有涉利者,更為深切的反思。 文章來源:台灣教會公報3853期 圖片來源:作者 |